我在台中這個地方,住過,成長過。大概是18個年頭吧,我一步步認識自己。
在我成長的時光裡,曾換過幾次住所。最長久的一個,是我祖父留下來的六層樓公寓式建築。房子年歲比我老了些,是街頭街尾一氣呵成的那種,要改建並不容易。當時我是個穿著背心短褲,用一雙小腳蹬著三輪車前進的小男孩,後頭還成熟地載著自己的水壺,跟在那些大腿與我視線齊平的大人們後面,哇啦哇啦的叫個不停,騎樓是我最好的遊戲場所。
腦海裡的記憶已覆蓋著不均勻的霧,所有懷念只能依循機械式相機留存的泛黃圖像。
磨石子騎樓的對面,曾經茂密的存在著一棵大樹,是榕樹吧,還是鳳凰木我記不清楚了。從六樓的空中花園向外看,是最合適的角度,越過樹木的那幾座建築和遠方的景,被綠的和糖一樣的葉,扶了起來。有時候搖動枝葉的不是風,是在光影間跳躍的松鼠。而沿著大樹看過去的那方向,正是夏日斜陽闖進室內的捷徑,它,承受了下來。有幾次,從窗口進來的訪客,將光線取而代之的,是幾片被吹落的葉片和迷路的麻雀。
這棟房子,歷經過幾次室內翻修。最開始,我和我的父母住在五樓;地下室儲放著爸爸影音工作用的器材和設備;一樓則是對外營業和辦公的地方,還有一個製作拷貝剪接的小房間;二樓住著我爸爸的大哥;三樓和四樓是用木隔間租給附近念書或工作的人,皆為女性;六樓是祖父的空中花園,有百香果的爬棚和許多我不知道名字的植物們,從一旁的鐵梯還可以翻到左右鄰居的頂樓,我和我的一些朋友常常那麼做。
每層樓的格局是差不多的。沿著塑膠和鐵架製成的扶手,在每一個樓層的中站向右,都有一個方格狀切割的玻璃門。第五樓,就是我們的家,進入玄關之後的右手邊是廚房和衛浴,傳統米黃的塑膠拉門和女王牌抽油煙機,還有一個很不安全的熱水器就放在室內,是要自己打火的那種,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危險。玄關前方即是飯廳和客廳,有深咖啡色的皮製沙發、電視機、任天堂紅白機、黑色三角鋼琴;穿過下一道門,是沒有隔間的主臥室,右邊馬上可以摸到的是和天花板一樣高的衣櫥,紅褐色的邊框和米色木紋面板,底層抽屜拉開還有暗層,聽媽媽說那是祖父特別訂做的,收藏一些金飾和我不清楚實際價值的物品。一旁還有好像從來沒有整齊過的實木梳妝台。再過去點,是用木櫃勉強在陽台之前隔出的一個小空間,那裡換過好多次擺設,爸爸的工作區、我的床、家中的雜物。陽台的入口是雕花玻璃的落地窗,布料和蕾絲窗簾,打開後是一個用極傳統鐵窗和水泥牆所圍起來的紅磁磚陽台,陽台外,就是那棵大樹。全家人的衣服都在這裡向著陽光取暖,角落塞著的是我專屬的藍色充氣游泳池,我好像還在這裡偷偷玩過火。
這是祖父還沒離開之前我對家的視覺記憶。